菩提树下一孤影

流水,行走时光,渐行渐远。宛若一叶扁舟,消遁江湖。再也寻不回,来时的波弄。从此,这世上,再无证据可以昭示。某年某月的蒹葭河畔,曾停留一伊人。
    生命始终是云烟的凝聚。与年华一样,无迹可觅。
    身是如是影,何须问出处。佛曰:万相皆空。一切来自于尘土的,终将归于尘土。
    然而。一字一字拾起时,却是铭骨的彻寒。若一利剑,肢解躯壳。似天火焚身,活生生地绞杀孱弱的意志。寂灭之后,方是涅槃。重生刻,一场嗔与怨,开始轮回。
    人之一生,是泅渡的过程。今生还尽前世的孽债,来生奔赴今世纠缠。好比周期的运转,上一轮的终之结就是下一轮起之初。没有尽头,只有不停歇的流旋。
    终其一生之所作所为,皆不过是徒劳的挣扎。
··因缘劫··
    但问,卿可曾知。天青烟雨中一抹丁香色,走失在黛色古巷。篆刻于锁骨的银蝶,冲破天灵。煮出左胸的丹红,倾入水墨,被刺成梅魄。中魂。
    传说,她的前世是林黛玉孕育的眸中泪。于夜阑静处滑落,未及入尘埃,便被巧路的梅花仙子收入袖中,带回天界。梅仙将泪滴移植净瓶,以虬枝醉蝶养之。千年后,修成女体,下凡游历,以度仙缘。
    但问,君可曾见。菩提树下一尾白影,合什如莲禅定。半袭墨发别于银簪,半袭飘逸似风的气息。安静如斯。修指虚点,棋枰之上,黑白转了乾坤。潇洒若斯。
    传说,他的前生是辩机腕间的佛珠。青灯下,安然地运转躯体。于线断那一刻滚落,半空中被佛拾起。佛怜其纯洁,便安置在莲花座上。万年后,修炼成形。因终究来自凡间,需历尘劫,方是圆满。
    那一年,她清秀出尘,执一叶绢伞,翩跹于水色江南。那一年,他温润平和,携一管竹笛,游连在西子湖畔。那一眼,惊愕坦然,那一眼,惊绝安然。不早不晚,就这般遇上了。于是,她随他携手天涯,他伴她西窗红烛。
    年少的风华,在白马的骏驰中悄然消瘦。君不闻,银河的明月碎成了琉璃。卿不见,庭院的梅花落成了叶蝶。她看见,他的眼神落向西天时渐显明澈。他已成佛。
    天胤七年,羽化成仙。他的身飞天而去,如玉的瞳眸中显现佛的慈悲。她的魂已散,魄已逝。还原成最初的晶透,下一场天青色的烟雨。
··如是影··
    阆苑烟雾缭绕,梅瓣上生出一枚滢白的露珠,冰润如初。只是,珠心洇一滴血。
    终究是纯衍生的亲骨肉,冰心玉洁。只适合白雪酿就的剔彻。檀中血,是不死的精魂。唯有抽其筋骨,消其意志。她与他方可见得一面。
    到底是谁说,佛光燃尽六尺七寸,灵魂便得以永生。前尘浮生,尽散尘埃。可蓦然回首之际,记忆却清晰得照见镜中的影子。一笔一划,历历可数。
     佛曰:此为孽缘,终不能解。
     若此,我愿青电将我彻底打散,形神俱毁。
     然而,红尘浮世。依旧有痴男怨女,选择了飞蛾扑火的决绝。
     有什么,能比空影更虚幻。有什么,能比爱孽更凄艳。
     如是身影,从雨中生,从梅中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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